第686章 城市户口

一九八八年一月五日，小寒。天冷得出奇，零下三十多度，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。曹大林站在院子里，用斧头劈柴，劈了几下，手就冻得生疼。他哈了口气，搓了搓手，继续劈。

春桃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一盆热水，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：“大林，别劈了，进屋吃饭。”

“劈完这点。”曹大林又是一斧子下去，木头从中间裂开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山山穿着新棉袄从屋里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雪团，朝曹大林扔过来。雪团打在曹大林背上，散开了。曹大林转过身，假装生气：“你这小子，又偷袭。”山山咯咯笑着跑进屋。

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喝粥。粥是苞米面粥，稠稠的，上面漂着一层米油。配菜是咸菜疙瘩和腌萝卜条。山山喝了两碗粥，吃了一个苞米面饼子，又吃了半碟咸菜。

“爸爸，今天星期几？”山山问。

“星期四。”

“星期四要上学不？”

“放寒假了，不上学。”

“那我能出去玩不？”

“能，但不能跑远，就在胡同里玩。”

吃完饭，春桃收拾碗筷，曹大林去开店门。走到门口，看到隔壁邻居老孙头正在扫雪。老孙头六十多岁，退休干部，瘦高个，脸上皱纹很深，但精神很好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大衣，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，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。

“老孙叔，早啊。”曹大林打了个招呼。

“早，大林。”老孙头停下扫帚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你这新家住的还习惯不？”

“习惯，比租的房子强多了。”

“那是，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老孙头笑了笑，继续扫雪。

曹大林也拿起扫帚，帮老孙头扫门口的雪。两人一边扫一边聊天。

“老孙叔，您是哪个单位退休的？”

“公安局，干了三十多年。”老孙头直起腰，指了指远处，“年轻的时候在派出所当片警，管这片儿。这条胡同里的人，没有我不认识的。”

“那您认识的人多。”

“多，但死的死，搬的搬，没几个了。”老孙头叹了口气，又扫了几扫帚，“大林，你现在是城镇户口还是农村户口？”

“农村的，草北屯的。”

“你在这买了房，又在县城开店，可以办农转非啊。”

曹大林一愣：“农转非？”

“就是农村户口转城镇户口。”老孙头放下扫帚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递给曹大林一根，自己也点了一根，“现在政策放宽了，在县城有房、有稳定收入的，可以申请农转非。办了城镇户口，孩子上学好办，以后看病也好办，还能领粮本、副食本，买平价粮、平价油。”

曹大林心动了。山山再过两年就要上小学了，城镇户口上学确实方便。春桃身体不太好，有个城镇户口看病也能报销。

“老孙叔，这事怎么办？”

“我帮你问问，”老孙头吸了口烟，“我派出所有熟人，帮你打听打听需要啥手续。”

“老孙叔，太谢谢您了。”

“谢啥？咱们是邻居，互相帮忙应该的。”

过了两天，老孙头来敲曹大林的门。曹大林正在屋里算账，听到敲门声，放下笔去开门。

“大林，我问了。”老孙头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“办农转非要这些东西：户口本、身份证、房产证、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、收入证明。你把这些准备好，我带你去找派出所的老王。”

曹大林把这些证件找出来，一样样摆在桌上：户口本、身份证、房产证、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。收入证明他写了一份，大意是“曹大林经营长白山山货行，月收入八百元”，然后盖上铺面的章。

老孙头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齐了，走吧。”

两人去了派出所。派出所离胡同不远，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。派出所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，门口挂着国徽，院子里的旗杆上飘着国旗。

老孙头带着曹大林进去，直接上二楼，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。门开了，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警察，穿着一身橄榄绿的警服，领章上的红领章格外醒目。他正在看报纸，看到老孙头，站起来笑了。

“老孙，你咋来了？”

“老王，我给你带个人来。”老孙头指了指曹大林，“我邻居，曹大林，想在县城落户，你帮忙看看。”

老王打量了曹大林一眼：“你就是南街那个山货行的老板？”

“对，王所长，是我。”曹大林递上一根烟。

老王接过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：“你的事我听说了，从林场停薪留职出来开店的，胆子不小。”

“胆子不大，就是想多挣点。”

老王笑了笑，拿过曹大林的材料，一份一份地看。他看得很仔细，连房产证上的编号都核对了一遍。

“材料齐了，”老王放下材料，“但有几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
“您问。”

“你老婆是农村户口还是城镇户口？”

“农村的，跟我一个屯的。”

“你儿子呢？”

“也是农村的。”

“都跟着你落户？”

“对，都落。”

老王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你那个店，一年能挣多少？”

“纯利润大概一万左右。”

“一年一万，不少了。”老王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，“行，材料我收了，报上去审批。快的话半个月，慢的话一个月。审批下来了我通知你。”

“王所长，谢谢您。”

“别谢我，谢老孙。要不是他带你来的，我哪有工夫管这事。”老王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。

从派出所出来，曹大林拉着老孙头的手：“老孙叔，今天中午我请您吃饭。”

“不用，邻里邻居的，吃啥饭。”

“必须请，您帮了我大忙。”

曹大林拉着老孙头去了县城最好的饭店——国营饭店。饭店在南街路口，两层楼，门口挂着红灯笼。曹大林点了四个菜：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、炖豆腐，还要了一瓶白酒。

老孙头一看菜，笑了：“大林，你这是过年呢？”

“请您吃饭，不能寒碜。”

两人一边吃一边聊。老孙头喝了两杯酒，话多了起来。他讲自己年轻时当片警的事，讲这条胡同里的老住户，讲县城几十年来的变化。曹大林听着，觉得挺有意思。

“大林，”老孙头放下酒杯，看着曹大林，“你知道我为啥帮你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看你是实在人。”老孙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，“这条胡同里，租房的、借住的，来来往往多少人，我见多了。有的偷奸耍滑，有的好吃懒做，有的偷鸡摸狗。你不一样，你从林场出来，踏实肯干，不偷不抢，凭手艺吃饭。这样的人，不多了。”

“老孙叔，您过奖了。”

“没过奖，我说的是实话。”老孙头端起酒杯，“来，喝一个。”

曹大林端起酒杯，跟老孙头碰了一下，一口干了。

等了半个月，审批还没下来。曹大林有点着急，去找老孙头问。老孙头说不急，再等等。

又等了十天，派出所来电话了。老王在电话里说：“老孙，你告诉曹大林，他那个农转非批了，让他来拿户口本。”

曹大林接到消息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他骑上自行车，飞快地赶到派出所。老王把户口本递给他，曹大林翻开一看，上面写着“曹大林，户主，城镇户口”，后面跟着春桃和山山的名字，也是城镇户口。

“王所长，太谢谢您了。”

“别谢了，回去好好干。”老王摆摆手，“对了，你们家那个户口本，拿到粮食局去办粮本、副食本，以后买粮买油用。”

曹大林又去了粮食局。粮食局在县城西街，一栋三层的楼房。他进去找到办粮本的窗口，把户口本递进去。

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，看了看户口本，问：“你以前是农村户口？”

“对，刚转的。”

“农村户口转城镇户口，要领粮本、副食本。你先填表。”姑娘从窗口里递出一张表。

曹大林填了表，姑娘看了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，在上面写了曹大林的名字、住址、人口数，盖上章，递给他。

“这是粮本，每月每人供应三十斤粮，三斤油。你去粮店买粮买油，带上这个本。”

曹大林接过粮本，翻开来看了看，上面写着“曹大林，三口人，每月供应粮食九十斤，食用油九斤”。他心里想，这下好了，不用去黑市买高价粮了。

从粮食局出来，曹大林又去了副食品店，办了副食本。副食本上写着“每月供应豆腐二斤，白糖一斤，鸡蛋一斤，猪肉二斤”。虽然不多，但比没有强。

回到家，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曹大林把户口本、粮本、副食本递给她。春桃接过去，翻开户口本，看到上面写着“城镇户口”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。

“春桃，你哭啥？”曹大林慌了。

“我没哭，我高兴。”春桃擦了擦眼睛，“大林，咱们是城里人了。”

曹大林搂住春桃的肩膀，没说话。他知道春桃为啥哭。春桃从小在农村长大，吃够了农村的苦。农村户口，买粮要高价，看病不报销，孩子上学要借读费。现在好了，一纸户口本，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。

山山从屋里跑出来，看到春桃在哭，问：“妈妈，你咋哭了？”

“妈妈没哭，妈妈高兴。”春桃蹲下来，亲了山山一口，“山山，你是城里人了。”

“城里人？”山山歪着脑袋想了想，“城里人能吃红烧肉不？”

春桃笑了：“能吃，天天吃。”

晚上，曹大林让春桃多炒了两个菜，一家人庆祝了一下。春桃炖了一只鸡，炒了一盘鸡蛋，拌了一个凉菜，还炸了一盘花生米。曹大林开了一瓶白酒，自己倒了一杯，给春桃也倒了一杯。

“来，春桃，干一杯。”曹大林举起酒杯。
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
“就这一杯，庆祝咱们成城里人了。”

春桃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小口，辣得直咧嘴。山山在旁边看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山山，你笑啥？等你长大了，也要喝酒。”曹大林说。

“我不喝，辣。”山山捂着嘴笑。

吃完饭，曹大林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头顶的星星。他想起了老父亲，想起了屯里的乡亲，想起了林场的工友。他现在是城里人了，但他知道，他的根还在山里，在山里那些人、那些事、那些日子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枣树下，拍了拍树干。枣树光秃秃的，枝干伸向天空，像一个人的手臂。他想起刘老头说的话：“这枣树是我搬来那年种的，比你们都大。”

明年夏天，枣树会结枣。到时候，他要请老孙头、老王、老赶、吴炮手、大老赵他们来吃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