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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探狄仁杰第五部

第1311章 旧佞

作者:西北毛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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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钟被抬进大理寺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差役们把它放在后堂门口,钟身映着檐下新换的灯笼,亮得发青。了尘师太被安置在寺外一间清净的偏房里,苏晚看过她脉象,说老师太并无大病,只是长期饮食不继,神气俱弱,细心调养几日便好。了尘只喝了一小碗米粥,便合衣躺下,临睡前对苏晚说了一句话:“女施主,你去告诉狄大人,那口钟不干净,夜里会自己响。莫让值夜的人靠得太近。”苏晚把话带到,狄仁杰正站在铜钟前面,闻言没有回头,只说知道了。

李元芳派了两个差役在门口值守,又亲去后院转了一圈。回来时见狄仁杰仍立在钟旁,手里拿着那串从山门摘下的念珠,一颗一颗地拨。他走过去,压低嗓子道:“大人,了尘说那人已经死了。但长安城里每日穿绯袍、佩银鱼、乘双马的,这些年没几个。会不会是前刑部侍郎郑某?或者,就是崔湜?崔湜虽说是大理寺司直,品级低些,但当年在刑部时也风光过。后来他调到大理寺,排场却不减。末将记得他出使回来那日,马车上挂的正是银鱼袋。这人已经死了,可他死前是不是也去过白毫寺?”

狄仁杰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绕着铜钟走了半圈,突然停住,用手指着钟底那行梵文。几个字被泥垢盖住了,他让差役打来一盆水,用软布轻轻擦拭。泥垢剥落,露出一个刻得极深的名字:“崔湜”。不是梵文,也不是钟匠名款,而是规规整整的馆阁体,藏在梵文中间,像一条蛇盘在经文里。这个名字刻得极深,刀口处还残留着朱砂,触目惊心。狄仁杰直起身,把念珠收进袖中,对李元芳说:“明天一早,把裴守仁从洛阳请来。这桩案子,他脱不了干系。了尘不敢说,是因为那人死后还能杀她。可人死如灯灭,他活着时的爪牙,还有多少人留在长安?我们要找的不是崔湜——他已经被钉在铜钟上了。我们要找的是替他动手的那个人。崔湜不会亲自带兵屠寺,他手下有一员干将,姓周,叫周敬宗。”

李元芳一怔:“周敬宗不是跟着郑有禄去凉州敲钟了吗?前些天他牵着马出了城,朝西边去了。”狄仁杰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带着雪气灌进来,烛火一阵乱跳。他慢慢道:“去凉州前,周敬宗已经到过长安。他杀了刘大保,杀了周三,又跟着郑有禄去了凉州。可他在长安城里还替崔湜做过一件事——屠白毫寺。崔湜让他杀了白毫寺一百零七口人。他做了。那时他才二十出头,刚从军中假死脱身,没有身份,没有退路。崔湜给了他银子、假军籍和一口钟。那口钟就是今夜我们搬回来的这口。钟底刻着崔湜的名字,是周敬宗亲手刻的。他把所有罪过都压进这口钟里,然后离开长安,再也没回来过。了尘说那口钟不干净。确实不干净,它下面压着的,不是钟声,是一百零七条命。了尘是那场屠杀里唯一活下来的。她之所以活着,不是周敬宗心软,而是崔湜要她活着。她手里有白毫寺一百零八口尼众的花名册。崔湜要她活着,把这份花名册藏好。他以为这册子能保他的命,没想到他先死了。了尘躲在寺里,藏了这么多年,如今把这烫手的东西交给我们。这册子就是整座寺的遗书,也是崔湜的认罪书。一百零七个人,只有她没死。她活着的每一日,都在替那一百零七个人点灯。”

李元芳听得握紧了拳头,狠狠一捶窗框:“那周敬宗——”狄仁杰沉声道:“他已经洗过手了。他在凉州替父亲周显守墓割草,又到长安替郑有禄收了刘大保和周三的命,最后跟着郑有禄去凉州敲钟。他在钟声里听见了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他把白毫寺一百零七条命背在身上这么多年,没能真正放下。他现在去了凉州,也许不会再回长安。我们明日先把裴守仁请来,再让苏无名去查崔湜在时的兵部调令。周敬宗动手那晚,必有调兵的令签。若令签上盖着崔湜的私印,这桩旧案就坐实了。崔湜已死,依法不可追刑,但白毫寺一案必须昭雪。那口钟,就是为这一百零七口人写的判词。钟响不响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他说完把窗户掩上,转身走到烛台前,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灯芯。火苗蹿高了些,照得铜钟上那“崔湜”二字如血般殷红。他吹灭烛火,对李元芳道:“把钟抬进物证房。明日会审。”黑暗中,那口钟立在廊下,像一块沉默的墓碑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擦过钟沿,发出极低极轻的呜咽,仿佛真的有什么人在里面,想响,又不敢响。夜已经深了。长安城里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口钟纹丝不动。可狄仁杰知道,它响起来的日子,就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