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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迷1942(二战德国)

讨说法的狐狸?

作者:JCYou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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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道…难道格洛弗真打电话给警察局了?

她应该跑的,应该赶紧躲起来,可她能躲到哪去?红十字会大楼每个角落里都是人,门外就是查身份证的岗哨,各个荷枪实弹,她什么都没带,能怎么跑?而且只要一跑,更就坐实了自己有鬼。

这念头落下,女孩的脚步顿在了走廊中央。

可如果真是盖世太保,他们又有证据自己是间谍,应该直接冲进来逮人,而不是以病人的身份来见她…他们只是在调查?又或许不是盖世太保,是别的什么人?

金属门把的寒意渗入掌心。女孩闭了闭眼,深吸口气推开了门。

诊室里只有一个人,背对着门,穿着黑西装,站姿带着不属于军人的松弛,重心歪着,一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手捏着一张纸。

那模样,不像来看病的,倒像在画廊里驻足的闲人。

俞琬呼吸悄悄屏住,心跳却很快,那张纸是什么?逮捕令,还是…可直觉在说:一个来审讯的人,大约不会把后背对着门。

她视线缓缓上移,看不清那人眼睛,却看清了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。

下一秒,棕发男人缓缓转过身,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。一双琥珀色眼眸被窗外晨光晃得眯起,眼底眸光幽深,像一头久居地窖、骤然见光的狐狸。

他将转诊单搁在桌沿,轻轻推到女孩面前。

俞琬只觉得呼吸像被绊了一下,唇瓣微微张开,又僵僵地抿合。

是君舍。

那张脸…那张永远带着叁分慵懒七分玩味的脸,被人揍了,揍得很惨烈。

眉尾裂了一道狰狞口子,青紫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眶,嘴角破了,鼻梁骨歪了,虽然复位过,但足够外科医生一眼看出来。

唯独那双眼睛半点没变,依然裹着十足漫不经心,活像只被打断了腿,却终于躺在了想躺地方的狐狸,肚皮朝天,四肢摊开,眼睛眯着,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甩。

他甚至没试图遮挡这张脸,反而刻意侧身倚着窗台,让晨光将每一处淤青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
可她偏偏见过这样的伤,在巴黎丽兹英雄纪念日的活动上,在约阿希姆脸上,而当时揍他的人是克莱恩。

勃兰登堡的记忆闯入脑海,克莱恩那晚回来时,手背上有清晰的红印子,他说撞见了野猪,她当时试着问了,问不出什么,含含混混就那么被糊弄过去了。

现在那只勃兰登堡的“野猪”坐在她面前。

即使成了这般模样,也要把自己从领带夹收拾到袖扣,体面极了,仿佛刚从阿德隆酒店的私人沙龙里出来的。

可君舍为什么要去勃兰登堡?他看起来,不像是无端端跑去一百公里外的野外闲逛的那种人。

是去跟踪克莱恩?不,不大可能,还是跟踪她?不管哪个答案都让她后颈发凉,却又隐隐觉得眼前这人就是这样的。

他就是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站很久,却在你回头时假装只是碰巧路过,和在阿姆斯特丹那次一样。

早先伊藤的案子,他就已然试探过她,如今看来,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消对她的怀疑。

可就和狼来了的故事一样,起先知道的一刻,她是害怕的,是慌张的,怕到脸色发白,可到现在,她发现自己竟然变得有点麻木了,大抵是真的…怕不动了。

无论缘由如何,事实摆在眼前:克莱恩打了他,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,思及此处,俞琬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。

君舍挨了克莱恩打,挨了打之后,还要顶着被克莱恩揍过的脸,坐在她的诊室里,把伤口一个个亮给她看。

好像他是她漏诊的病人,好像她对他负有某种额外责任似的——你未婚夫打了我,你该负责给我治好,你欠我的。

她不欠他,克莱恩打他,是克莱恩的事,她给他治伤,是医生的事。

但至少,比起最坏的情况,这已经好太多了。他不是来抓她的。

她强行收敛心神,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飞快移开了。

君舍注意到了,她看他鼻梁的时间,比看别的地方多了半秒,睫毛垂下去,嘴角往里收了一点点。

十余年秘密警察的经验告诉他,她在不好意思,替克莱恩不好意思,他从未被任何人替别人不好意思过,尤其是被小兔。

这个感觉很奇妙,如同咽下一口陈年的干型雪莉,坚果香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,而舌尖上那点甜还没品出个所以然就散了。

君舍端详着她微抿的唇瓣,在心里给自己斟了一小杯。

他不会告诉她,今早他在衣橱前站了整整十分钟挑西装。深灰的太沉,浅灰的太素,黑色更干净,更能衬脸上的伤,更符合某种他想要呈现的、克制的戏剧感。

几缕棕发头拨下来,垂在额前,刚好让眉尾伤口若隐若现。

他见过女人这样拨头发,她们以为那是漫不经心,实则精确得像一门科学,他做来也同样驾轻就熟。前女友之一曾躺在床上,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,说“你这模样活像个败军之将,可怜极了”,然后吻了他眼角。

他那时觉得那个吻来得莫名其妙,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想起来。

女人天生就会对某些事物心软。何况是那种天真到善良、善良到可笑的女人,她给人缝伤口,纯粹因为她见不得人疼。

“早啊,小女士。”

他率先开口,鼻梁气道被淤血堵了叁分之一,尾音里带着叁分含混的磁性。“或者该叫你,少将夫人,《星期天太阳报》前天登了半版,我没记错吧。”

少将夫人,这个词被吐得极慢,像在品尝一道名字冗长却滋味平平的法国菜。

咽下去时,他记起自己在办公室里,把那则婚讯剪下来,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,打电话给那个巴结了他叁年的报纸编辑,说那天的排版烂得像被坦克碾过,下次再这么烂就别印了。

电话那头的编辑吓得发抖,不明白上校为何对一本八卦小报的排版发这么大火,他当然不知道,连君舍自己都觉得这事荒谬得可笑。

更荒谬的是,翌日清晨,他顶着脸上淤青坐在了这里。

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,开场白勉强及格。

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疏离,恰到好处地让她抬眸看他一眼,那一眼里叁分警惕,叁分被冒犯却不好发作的隐忍,还有一分极淡的,将他视为易碎品的小心翼翼。

被她藏在鸦羽般的睫毛后面,可他是读微表情的高手——好像她该为未婚夫的拳头买单。

“早。”她僵在原地,半晌只挤出一个字。

今天她把头发扎得格外紧,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耳畔,活像受惊兔子竖起的耳朵。

他什么都看得见,这是职业病,也是天赋,天赋把此刻的所有碎片拼成一幅仅自己可见的画,名叫《疲惫的兔子》。

但狐狸此来并非为淑女递手帕。狐狸是来......探访的。

如同包厢里的观众偶尔踱到后台,看看这出剧里,悲天悯人的公主走出城堡后,面对被圣骑士揍得鼻青脸肿的落魄绅士,会露出何种表情。

这本就是十分乖谬又极尽风雅的戏剧情节,他等了太久。

“转诊单上说…你是慢性胆囊炎?”  女孩拿起纸张时,飘忽的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绪。

“胆囊问题不急,脸比较急,军医院的缝合技术实在……”他刻意停顿,似乎在寻找那个词。“不敢恭维。”

“你的脸…”她终究脱口而出。

棕发男人唇角升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,叁分意料之中,叁分故作无奈,剩下四分尽是愉悦。“摔的。”

他轻触颧骨,像在确认淤青是否还在。“柏林冬天路滑,小女士不知道吗?”

俞琬把转诊单轻轻放下,抬头看着他。“可…转诊单上没写你的脸。”

“忘了。”君舍一边眉毛动了动,幅度很小,像懒洋洋的猫被挠了下巴,惬意,但不想被看出来。“可能摔的时候把记忆也摔坏了。”

真实原因是,他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伤进入任何白纸黑字的档案。

说话间,棕发男人随手把玩着诊台上的剪刀,这个角度,女孩恰好看到他的后颈有一条细细的血痕,像被树枝划出来的。

女孩睫毛颤了颤,这分明不可能是摔的,倒像倒在树干上时刮伤的。

她知道君舍是被打的,可他不承认,这不奇怪,人都是有自尊心的,何况是君舍这样连头发丝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人。

他来找她治伤,他是病人,那她就像医生那样,快点把这些伤处理好,她这几天心神惶惶的,再待久了,不晓得这个长着狗鼻子的人,又会从她呼吸里嗅出些什么来。

女孩没敢再问,只是攥了攥小手,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,把托盘放在诊桌上时,君舍却突然主动开了口。

“小女士就真不好奇,我是怎么摔的?”那语气控制得极淡,却还是让女孩正拧着碘酒瓶的手顿了半拍。

她听得分明,这人嘴上说着忘了,却分明又打算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讨论。

那姿态活像在说:你未婚夫把我揍成这样,难道不该给个说法?

克莱恩不会无缘无故打人,可眼下她更不能惹怒君舍,被打的人大抵憋着一肚子怨气,越是逃避,只会让他越追越紧,只能先顺着他说,争取快点搞好,把这尊大佛快点送出去。

“他说…”女孩唇瓣被咬出浅浅的齿痕,碘酒棉球在瓶口浸了又浸。“撞见了野猪。”

这话出口时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:想看看这只狐狸听到时会露出怎样的深情。

对方安静了足足五秒,笑在喉咙里卡住,嘴角紧了又松,最后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若浮尘的笑来。

野猪,呵。勃兰登堡的冷杉林,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是软的,克莱恩把他拎出来,每一拳都裹着圣骑士式的正义凛然,仿佛在替天行道。

过后,圣骑士回去跟城堡里公主说,赶跑了一头野猪。

“那他至少没说撞见了熊。”依旧是那种万事毫不在乎的语气,仿佛往苦咖啡里,随手加了块方糖。

“在我老伙计的词典里,大概只要半夜出现在他领地的四足动物,都叫野猪。”

他嘴角噙笑,自顾自坐下时,还不忘理了理银质袖口,一派的若无其事。“我倒不记得自己有四肢着地的习惯,拱树根也不是我的嗜好。”

俞琬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,只好把圆凳往后挪了半寸,才在他面前坐下来。

看上去….君舍没生气,但他笑着时,分明比生气更让人后背发紧。这么想着,只觉得诊室里的暖气突然没那么足了。

她收起思绪,无影灯拉近,灯光啪地打在他脸上,像舞台追光灯锁定了一张涂满了青紫油彩的脸。

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。

还未等她指尖触到肌肤,他便先一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玫瑰皂香,混着石炭酸的气息,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缠绕,甜软又清冷,格外抓人。

他忽然在从心底蹦出一个词:“La  Belle  Dame  sans  Merci”,济慈诗中的无情美人,骑士为她神魂颠倒,而她却浑然不觉。

君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矫情至极,酸腐透顶,可还是把它记下来,如记一笔酒账般随意。

他没再多言,双腿优雅交迭,靠在椅背上,仿佛坐在包厢里等待私人剧院幕布拉开的体面绅士——只是这位绅士的鼻梁是歪的,像被另一个愤怒的观众从包厢里扔出来过。

今天的剧目就叫《狐狸就医记》,他是自导自演的主角,而她是被迫登场的女主角,而这出戏里,只有他一个观众。

圣骑士不在场,这让人产生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兴味。圣骑士在统帅部,研究怎么把美国人拦在莱茵河边,而他的公主正在给那只被他揍过的狐狸包扎伤口。

对称工整,如同对位法的旋律,多么精美的莎士比亚戏剧结构。

思绪在女孩拿起棉签的一刻瞬息回笼,她看着那片骇人的青紫色淤痕,呼吸不由得放轻。

而这当然被君舍捕捉到了。

心头某处像被一匹上好的里昂丝绸拂过,他来这是为什么?慢性胆囊炎?

他的胆囊好得很。每天雷打不动的叁杯黑咖啡、两块带血丝的牛排、一杯勃艮第,从来不疼,今早舒伦堡说“上校,您的脸该换药了”,他没去军医院,没去沙赫特,没去任何一个该去的地方。

他乘着那辆黑色霍希穿过半座柏林城,穿过十二月雾蒙蒙的街道,走进这间小得可怜的诊室,坐在这把硬邦邦的诊疗椅上,让一位东方女医生用碘伏擦他的伤。

来看她是否和在巴黎时一样,认真专注,像对待威尼斯玻璃般对待每一个活物,哪怕对方是一只声名狼藉的狐狸。

只是…顺路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同时放任棉签落在眉骨。

碘伏接触伤口的刹那,男人眉梢微微一动,像被挠到伤处的猫。

君舍在她的手指下面闭上眼睛。

无影灯光透过眼皮,化作一片温暖如黄昏的橘红。

她的手法很轻,这种小心翼翼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,某个修女也是这样为他包扎膝盖——虽然第二天就把他饿着肚子关进了扫帚间。

疼,疼得恰到好处,疼不是坏事。

疼是真实的,疼让这一刻变得具体,不是报纸上读到“克莱恩少将订婚”时那种像被抽掉一截肋骨的空落感。

尖锐的,实实在在,是她弄的。

棉签划过去,带下来一小块血痂,露出下面粗糙缝合的创口。女孩眉头微蹙,暗自摇头:确实没缝好,间距太宽,针脚也粗,这样一定会留疤的。

就连医学院的大二学生都不会用这种缝法缝人的脸。

男人眼见着女孩眼中掠过一丝疑惑,指节轻叩一下膝盖。困惑吗?小兔,是不是在好奇到底是谁缝的。

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般,君舍悠悠然开口:“家门口找了家诊所,那实习生差点戳到眼球。”

话音落下,女孩眉间蹙得更深了,嘴巴微微下撇,明晃晃写着:不信。确实,谁会相信连看病都穿得像去音乐会的人,会随便找人处理脸上的伤?

可猜君舍的心思,永远要转一千个弯,猜不透,看不破,她咬咬唇,轻轻开口:“可能…要重新缝,拆缝合线时,会有点疼。”

“在小女士的手里,不疼。”

话一出口,他就在心里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讥诮。老套至极,这话在沙龙里对某位伯爵夫人说是一种效果,放在她面前说又是另一种效果——前者是调情,后者简直像在摇尾乞怜。

便又轻咳一声,补救道:“文医生毕竟,医术高超。”

果不其然,她当成了没听见,他看着她把棉球啪一下丢进托盘,拿起一卷新纱布,剪刀咔嚓咔嚓,利落得像个老裁缝,像在抗议,又像在泄愤。

兔子剁脚,他私下给这一幕配了个标题。

整个过程不过一小时,女孩拆了两针又缝了四针,针距相等,深度均匀,愈合后顶多只会留一条没头发丝粗的白线。

“….好了。”就在她转向嘴角伤口时,男人又倏尔把话题,拉回那个她不太愿面对的地方去。

“文医生,就没问题想问我?”

“比如…圣骑士为什么要半夜揍人。”男人薄唇轻启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。